镜中半生

他抽烟喝酒烫头 但他是个好警察〈峰巡〉

沙丁:


     周巡十四岁的时候以为自己二十来岁就能跟个漂亮的女孩子结婚,不到三十岁就能有自己的小孩子,过年的时候和他的老父亲一家人看春晚,和乐融融。其实本来应该这样的,如果他二十来岁的时候没遇到关宏峰,本来就是应该这样的。
  
  他小时候他爸带他算命,算命的说他逢七必煞,每过七年总要小心点。他爸想起他七岁那年胡闹折了胳膊,因而信以为真,十四岁的时候一家人严丝合缝的盯着他,总算没病没灾的长到十五岁,后来十六岁,再后来十七岁…最后大家也都渐忘记这件事,周巡自己也没放在心上。
  
  他如今三十五岁,突然想起算命先生批给他的这句话来,后知后觉的想他其实说对了。他二十一岁时遇到关宏峰,二十八岁时和关宏峰在一起,三十五岁时关宏峰离开他。
  
  其实他二十来岁的遇到关宏峰,还很年轻,还是坦坦荡荡不造作的年纪。他们同岁,关宏峰如此沉默寡言,像是没遇到周巡的前二十几年已经把话都很别人说完了。
  
  但周巡前二十几年都没遇到过能好好说话的,他一见关宏峰就觉得他投缘,能完美的把他的名字填在自己所有言语的主语或宾语里,周巡觉得很契合。因而他们在一起时周巡显得太聒噪,太主动,所以后来回忆起来时都像是周巡单方面在欢欣鼓舞,关宏峰一直都是背景板一样的沉默。
  
  周巡二十八岁的时候跟关宏峰说他十四岁时朴实的梦想,说完很沧桑似的笑。关宏峰说你为什么这么笑?你才二十八,努力点今年娶个媳妇,明年生个娃也是可能的。
  
  周巡说:“老关,你也二十八了,没想过找个好女人?”
  
  关宏峰说:“一个人也不是过不下去。”
  
  周巡说:“那多凄惨啊。不然咱两搭伙过日子吧。”
  
  关宏峰那时神色淡淡的,周巡原本也是一句半真半假的玩笑话,但关宏峰居然也没有玩笑着挡回去,有点沉思的样子,眼睛看着周巡。
  
  他那么看着,周巡倒也不尴尬,只是被他的沉思的目光看出了些认真来。他凑过去伸手摸关宏峰冻的冰凉的头发和耳垂,关宏峰也没躲,眼神随着周巡的手指略偏了偏,睫毛垂下去。周巡乐呵呵的说:“真凉。”
  
  他没说不好周巡就当作他是觉得好,周巡有时候是有些独断。
  
  他们注重影响,平时不住一起,周末时周巡避开父亲去关宏峰家。他出门时,老人家坐在厅里看报,眼睛从镜框上面瞅他说:“你是不是搞对象了,我见你最近开心的很。”
  
  周巡嘴都咧到耳垂边说:“说啥呢您,我这么忙哪有时间搞对象?”
  
  老人家说:“你今年二十八了,我这心里总觉得不太放心。”
  
  周巡一边穿鞋一边笑:“爸,这都多少年了您还记着呢,您能别迷信吗?”
  
  他后来好笑似的跟关宏峰说这个,关宏峰在给花草浇水,窗边斜斜站着,略低着头笑,说:“算命的怕不是算着我了。”
  
  关宏峰年轻的时候只是个性沉稳,日子过得顺风顺水,所以并不阴沉。虽然不爱说话,但偶尔会像是心血来潮似的跟周巡说笑话。
  
  周巡大咧咧的躺在沙发上说:“那他得说我逢七必喜,二十八岁遇着我的大好姻缘啊。”
  
  他说的喜滋滋的,头枕在扶手上,眯着眼看窗帘外镂空的太阳。关宏峰是觉得他挺无聊的,他看不得周巡不着正行的样子,提着小水壶朝周巡的脸洒。
  
  周巡被他洒的人一惊坐起来,一手捂着脸一只手扑腾着把关宏峰捞着腰给拽了过来,拿他背心的下摆擦脸上的水。
  
  关宏峰老老实实的站着让他擦,周巡抬头看他,一张脸湿淋淋的,头发上还滴水珠下来。周巡把关宏峰的背心拽拽平,神经质的拍拍上面的水渍,忍不住似的对他笑说:“老关,你说我怎么就觉得这日子过得那么美呢。”
  
  关宏峰也被他说的笑起来,肩膀轻轻抖着,拿自己背心下摆擦周巡头发上胧着日光的小水珠,无奈似的说:“看出你美了,都笑成一朵花了。”
  
  他就是觉得日子过的好,做的是喜欢的工作,身边是中意的人。虽然关宏峰不说,但周巡觉得他一定也觉得过得很好。
  
  后来有一天,关宏峰得了一只鱼,说想去卖个水族箱回来养着。周巡就陪他去买。
  
  他们买了巨大的水族箱,关宏峰说这样鱼活动空间大一点,可以悠闲长大。
  
  周巡绕着走了一圈,感叹说:“真大,比得上你家浴缸了。”他说着就爬了进去,乐呵呵的看关宏峰说:“来来来老关,来个鸳鸯戏水。”
  
  关宏峰看都不看他,手里忙活着说:“你别给我弄坏了。”
  
  周巡是真觉得挺稀奇的,他不养宠物,连花草都不侍弄,蹲在水箱里扒着边问:“什么鱼啊,费这老大劲。”
  
  关宏峰说:“肺鱼。”他说着有点得意的样子说:“知道是什么鱼吗?”
  
  周巡摇头,一副虚心求教的好学生样子。关宏峰看他笑了一下,一脸的好为人师:“自己百度去。”
  
  周巡就拿手机百度,一边滑屏幕一边说:“看着倒是很厉害,还能用肺呼吸。”
  
  关宏峰说:“这就是进化机制,再艰难的环境也会有对策,不能改变环境就改变自己。”
  
  周巡敲敲玻璃,说:“受教了,关老师。”
  
  后来周巡想关宏峰多像他养的这条鱼啊,善于隐藏和蛰伏,青天白日的就能把自己埋进泥土里,藏的稳稳当当,谁也找不见。
  
  他们日子过的太安稳,周巡根本没想过如果遇到困境该用什么对策,他也不读伤春悲秋的故事,根本没想过适合相依相守的两个人为什么会分开。
  
  然后突然间,吴征一家人就出事了,在鲜血淋漓的现场发现一枚关宏宇的指纹。关宏峰要避嫌,不能调查这件案子,被送回家里强行休假。周巡知道关宏峰心里不服,他每天下班有时间都去关宏峰家里和他见面,跟他说调查的情况,宽慰他,但有时说着说着会突然停下来,欲言又止的样子。
  
  他也是接到通知的,即便有私心有些事也不能说的太多。上峰给他施压,让他从关宏峰这边打探关宏宇的行踪,有那么多次周巡话都到嘴边了,砸吧砸吧又咽回去。他突然想到意识到自己在搜肠刮肚的寻找词语来和关宏峰对话,他们之间连交谈都变得千方百计起来。
  
  但不管如何周巡觉得自己还是在开导关宏峰,他知道关宏峰是过分理智的人,会用理智压抑自己的情感,感情越充盈反而看着越抽离。他现在变得更加寡言且阴郁,时常盯着天色发呆,周巡疑惑他是在盘算什么危险的想法,很不放心,总想时时刻刻盯着他。
  
  可惜支队忙的不可开交,周巡被上峰催着要结果,陀螺似的连轴转。常常吃睡都在支队里,好容易偷个闲才想起有几天没见到关宏峰了。他掏手机出来看,没电话也没短信。周巡就无端心乱起来,收拾收拾就去关宏峰家里找他。
  
  关宏峰见了他也没什么说话的兴致,略约的问着说:“吃饭了吗?”
  
  周巡摇头,关宏峰就去给他下面吃。他是几天没好好休息了,等面来的时间里就歪在沙发里睡着了。睡了不知道多久猛地睁开眼睛,一瞬间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在那里,他略动了动,身上盖的关宏峰的外衣就滑下来。
  
  天色已经黑了,那碗面条摆在桌子上不知放了多久都没热气了。关宏峰在窗边坐着,背略弯着,看华灯初上。他半个侧影落在玻璃窗的夜色里,被零星的光挤压着,显得有点郁郁寡欢。周巡看着就很不忍心,轻轻咳了一声,关宏峰回过头看他。
  
  “醒了?我看你睡得沉就没叫你。面凉了,我再给你热一下吧。”
  
  他说着站起来端面,从周巡面前走过去的时候,周巡伸手抓住他一只手腕。他心里堵的厉害,一时间抓着关宏峰的手却找不出说话的空隙来,头略低着,视线落在关宏峰软软的背心下摆上,斟酌了半天说:“你知道规矩,老关,我保证能跟你说的都跟你说,这案子太大,指向又太明确,我……没办法。”
  
  关宏峰淡淡的,说:“我知道。我没有在怪你。”
  
  周巡只是抓着他不松手,他以前也不知道有时候说话是这么难的事。关宏峰任由他拉着,低头看他,眼角和下颌线都朝着周巡斜斜的低垂下来,被灯光恍惚的勾勒着,在等他说出话来。
  
  周巡叹了口气,黯淡的说:“我不想任何事会影响我们。”
  
  关宏峰突然低头很深很深的看他一眼,目光和他们头顶的灯光一起落雨似的朝周巡淋下来,周巡觉得自己被浇透了,骨缝里都是关宏峰目光里那种潮乎乎的情绪。
  
  关宏峰说:“你相信我吗?”
  
  周巡点头。
  
  关宏峰又问:“你相信宏宇吗?”
  
  周巡眨了眨眼睛说:“我相信证据。”
  
  关宏峰笑了一下,把端着的面条放下,站了一会,坐回窗边,说:“周巡啊,你是个好警察。”
  
  周巡都听不出他语气里的情绪来。原本他觉得做一个被关宏峰认可的好警察是除了跟关宏峰在一起之外最让他开心的事情。可惜关宏峰这人寡淡且缺少情趣,从来不会浅显的表扬他。现在周巡听到了,却也没觉得多么开心,时间氛围都不对,一句肯定倒像是在划定立场,把彼此抛到彼此对面去。
  
  周巡无端就有点惶惑,有点暗昧的预感。他想了想,又像是宽慰又想是补救似的说:“你放心,我们总会查清楚的,关宏宇要是清白的我们会还给他一个公道。”
  
  关宏峰坐在阴影里,他的鱼在水箱里无声的游。
  
  “那宏宇如果不清白呢?”
  
  周巡梗了一下,无话可说,拿手指敲水箱的玻璃,他想起肺鱼仿佛会用鱼鳍走路,只是他从没见过。
  
  关宏峰又问他,声音平板而无感情:“如果你们查不清楚呢?”
  
  周巡体谅他关心则乱,并不冲着他话头说。他收回自己的指头,看着关宏峰。他们间有一盏落地灯,光晕是一团一团的,就看不真切关宏峰的表情。
  
  他们之前一直很懂彼此的眼神,懂得为对方留有余地。周巡看着他,是他教自己如何做刑警,如何相信证据,如何声张正义。他看着他,以为关宏峰能懂他的心情。但关宏峰并不接他的目光,他向后缩了一下,躲进阴影里。
  
  周巡就只看得到他略微侧过去的小半张脸,周巡低声的,试探般的说:“老关,如果你有什么关于关宏宇清白的佐证,你可以告诉我。”
  
  关宏峰在阴影里,眉梢和嘴角都拧着,他沉静又平板的说:“我谁都不相信。”
  
  那么一瞬间周巡的喉咙像是被堵住了,又干又躁,像被谁塞了一把枯草。他呛咳了一下,摸摸喉咙,想掏烟出来抽。
  
  他有点受不了看关宏峰那张模糊的侧脸,但目光有无所黏着,很飘零的四处游荡,那条肺鱼无端的在水里猛烈转向,扑腾出细碎的水声,周巡像是被吸引似的转头沉迷的看。
  
  关宏峰不抽烟,也不让周巡在他房子里抽烟。原来周巡烟瘾上来时总会被撵到天台上去。但今天关宏峰仿佛也没心情提醒他,周巡把打火机摸出来,都打着火了,他又给灭了,把烟拿下来窝了窝扔掉了。
  
  他站起来原地转了半圈,才像是突然醒过来一样对关宏峰笑:“别想太多老关,你好好注意休息,我先回去了。”
  
  关宏峰没动,周巡像是等他回话一样停了两秒然后朝门口走。
  
  走廊里一片黑暗,只有门口有一小片沉默的光漏出去。周巡回头看关宏峰一眼,然后埋进黑暗里,关上门的瞬间他仿佛听到关宏峰轻声喊他,但周巡站在黑暗里,却觉得自己并不想面对他。
  
  那天夜里周巡走着回家,天气很冷了。路上行人就很零落,他想起二十一岁时初次遇到关宏峰,本来漫天漫地的飘雪,在他们视线交错时就无声的停下来了。关宏峰肩头顶着几片那天最后的星光似的雪,越过零落的行人朝周巡看过来。
  
  他摸烟出来抽,夜风往他空着的脖子里灌,他也不觉得多么冷,他仿佛还保留着关宏峰那个眼神的温度,能在同样的冬夜里将自己沉在回忆的温暖里。他想关宏峰只是太担心自己的胞弟,周巡自认为能感同身受,能理解关宏峰的失望与心痛,因而就能够不在意他情急之下的冰冷话语。
  
  只是周巡又想关宏峰的两个问题,如果关宏宇真的杀人了怎么办?如果他查不清楚怎么办?更进一步关宏峰是在问他,如果我执意要救宏宇你要怎么办?如果我执意要亲自去查你要怎么办?
  
  他要怎么办?他能怎么办?他一直都觉得自己在关宏峰面前只是周巡,所以日子过得和美顺遂无矛盾,突然间他要在关宏峰面前先是警察,他如何能冷冷静静不带私心。何况死了一家的是他的线人,是他没看护好的一窝羊,他如何能松松垮垮不拼上真心。周巡自己都进退维谷,撑到现在就是以为关宏峰能相信他。
  
  周巡那天晚上失眠,一根接一根的抽烟,觉得关宏宇可恶,突然惹上这么大的案子,牵扯到他和关宏峰;又觉得自己狭隘,他算是关宏峰带出来的好刑警,惩恶扬善还是关宏峰亲教给他的,即便关宏宇真的被他周巡亲手铐起来,关宏峰又怎么会像个拎不清的小孩一样迁怒他,周巡知道关宏峰不是这种人。那他为什么如此不冷静,如此阴郁,老关是不是真的知道什么决定性的事情,那他为什么不告诉自己。周巡想了一夜都觉得关宏峰不是那种会包庇亲人的人,他一定是有苦衷。周巡猜是非同小可的苦衷,太难以置信,所以他才无法说出来让别人信服。关宏峰就是这种人,以为自己脑子好就能通融所有感情。
  
  他下了班就提着酒去找关宏峰。想要借着酒劲两个人开诚布公的说话。
  
  关宏峰不爱喝酒,但周巡一杯接一杯的给他倒,他就一杯接一杯的沉默的喝。约莫喝的都上头了,周巡慢吞吞的含糊的说:“老关啊,咱们认识快十五年了。”
  
  关宏峰端着酒杯点头。
  
  周巡又说:“如果以后的每个十五年都这么过多好啊。”
  
  关宏峰把空酒杯放下,自己又给满上了。
  
  周巡突然抓他的手说:“老关,你知道什么就告诉我。”
  
  关宏峰像是喝醉了,眼睛红红的看着他说:“你说你相信我,那我告诉你,宏宇是无辜的。”
  
  周巡很焦躁似的甩了下头说:“我相信你,可是证据呢?所有证据都指向他是杀人犯!”
  
  关宏峰吞咽了一下说:“没有证据。”
  
  周巡脸朝他凑过来,很快的说:“老关,我了解你,你知道什么对不对?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有苦衷对不对?你有什么苦衷你说出来,难道我都不能说吗?”
  
  关宏峰把他的酒杯斟满,问他:“这话是周巡问我,还是周警官问我?”
  
  周巡挡他的酒说:“有什么不同吗?”
  
  “这决定我是作为关宏宇的哥哥,长丰支队的前队长,还是只是关宏峰来回答你。”
  
  周巡伸手揉自己的眼睛,他的眼睛红红的都是血丝。他有点自嘲似的笑一下说:“我竟然选不出来希望你用哪一个回答。”
  
  关宏峰喝自己的酒,说:“那不如你坦诚一点,问你最想问的问题。”
  
  周巡转头去看那只游来游去的肺鱼,吞咽了一下说:“教我怎么查案子的人是你吧。二十一岁,天寒地冻的,你让我跟着你,说的轻描淡写的,但我一跟就跟了你十五年。你说我是好警察,其实也是你教出来的。人人都可以犯错,但警察就是不可以,人人都能有私心,但警察就是不可以,非黑即白的道理是你言传身教的,我觉得是对的,我没有理由去打破它。”周巡落雨似的慢吞吞的说,关宏峰自顾自的喝酒,留给他一张油盐不浸的侧脸,周巡深深吸了口气说:“告诉我,关宏宇在哪儿?”
  
  关宏峰看着他,像是十五年前的冬夜里他越过零落的人群望过来的眼神,一片浓郁的黑色。
  
  关宏峰说:“我没见过他。”
  
  他们头顶的灯发出滋啦滋啦的细小电流声,光线像是带着静电劈头盖脸的朝两个人倾泄下来,他们当中横亘着焦枯的沉默。
  
  周巡叹气,又问:“那苦衷呢?”
  
  关宏峰慢吞吞的摇头。
  
  周巡点点头,给彼此的空杯子都倒满酒,自顾自的朝关宏峰举了一下,问他:“你真的什么都不告诉我?”
  
  关宏峰端自己的酒杯一饮而尽,目光都落不到周巡身上。周巡其实也不是不懂得点到为止的人,他只是太沉溺了,有点不甘心。他不甘心的颤巍巍的又问:“你真的不相信我?”
  
  关宏峰脸略侧过去,不说话,也不看周巡。周巡突然就失了喝酒的兴致,端着酒杯在半空中梗了一会,然后轻轻的放在桌面上,酒水晃荡着散出了些。他无声的垂头坐了一会,然后站起来拿自己的外衣朝门外走,说:“死的那一家五口,男主人是我的线人。我们这行来说,你也知道,我是他们的牧羊犬,他是我的羊。一夜之间该我看护的羊死了,还死了一窝,我每晚做梦都是吴征家一家老小血淋淋的躺着……老关,这个凶手无论如何,我是一定要亲手抓。”
  
  关宏峰不说话,他手里紧紧握着那个空酒杯,眼睛望向窗外的夜色。周巡看到玻璃上映出的关宏峰的神情,一片漆黑冰冷的平滑。
  
  但关宏峰仿佛并不想让周巡调查,他们没有明着吵架但就是有什么挡在两个人中间,相处都变的很胶着不通透。周巡隐约察觉到关宏峰有什么在隐瞒他,只是他无法坦诚的去询问,关宏峰也不会坦诚的回答,他们如今都到了这种地步,连坦诚都失掉了。周巡难免就常常回想起二十来岁的时候,两个人,年轻气盛,什么都敢说,坦荡荡的。现在岁数大了,相处的时间久了,反倒遮遮掩掩起来,实在就很让人心酸。
  
  周巡个性里有很独断的部分,关宏峰越阻拦他,他越一个劲的要查清楚真相,查到后来总觉得越来越凄惶,他仿佛和关宏峰相识了十五年,都没真的认识他。
  
  周巡还是相信他有苦衷,不管如何的真相摆在他面前,周巡依旧随时都能清晰的回想起十五年前的冬夜里关宏峰那个眼神和那个眼神里无声的温度,漆黑浓郁深刻的烙印在他后来十五年的琐碎记忆里,以至于后来不管关宏峰说什么做什么,他首先想起的都是关宏峰那个冰天雪地里零落干净的眼神。
  
  后来有小汪问他:“师父,您真的怀疑关队吗?”
  
  周巡都长时间的说不出话。他有时想跟小汪说,如果你见过过去的他,就一定不会怀疑现在的他。但周巡又很难说清楚,如果你了解过去的他,就难以不怀疑现在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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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巡三十五岁时又孑然一身,情感上一贫如洗,十五年的光阴钝刀一样,刀刀温柔的割裂他所有充盈的感情,剩一个空心树干似的躯壳,风吹过来时就能抖落一些干巴巴的往事浮尘。
  
  人人都看得出周巡的失落,看得出他的心不在焉。谁都知道关宏峰在周巡心里的分量,但周巡自己也不知道他的伤心是有多伤心。他其实也不是伤心关宏峰突然就离开了,也不是伤心关宏峰如何都不肯联系他。他只是觉得自己心心念念死心塌地的跟关宏峰一起十五年,关宏峰连求助都想不到他。周巡一直都觉得自己于关宏峰到底是不同的,结果关宏峰转个身就跟他说他周巡其实是可有可无的。
  
  但最无奈的事无论如何日子都得过下去。周巡有点自我放逐的意味,抓人都很拼命。他心里有道坎过不去,如何都找不到发泄口,眼神渐渐变得阴狠起来。
  
  一天他们搞定了个大案子,周巡亲自抓的人,显然是动了手了。小汪跑过去的时候周巡还在地上躺着,躺的平板板的,了无生趣的样子。小汪让人赶紧把角落里几个在地上呻吟打滚的人给铐了,自己去把周巡扶起来。
  
  “呦,师父您没事吧?怎么在这躺着呢?”
  
  周巡甩自己的胳膊,要走道时踉跄了一下,小汪赶紧扶住。周巡摇头,稳住自己说:“没事没事,人都带走了吗?”
  
  小汪也挺担心的,手在他旁边张着护他不会摔倒:“带走了,没事吧师父,我看您这腿怎么不直呢?去医院吧。”
  
  周巡摸自己的腿,神色间都很不在意,摇头说:“碰着了,没事。收队吧。”
  
  他一瘸一拐的往回走,小汪看着他眼神也挺复杂的。傍晚快下班的时候,小汪敲他办公室的门,探进来一个脑袋说:“师父,晚上庆功宴呢,一起去吧。”
  
  周巡觉得挺无所谓的,就点头说:“好啊。”
  
  小汪还挺吃惊,没想到他能那么爽快就答应了。愣了一下才乐呵呵的出去张罗。
  
  稀稀拉拉一大摞人去大排档喝酒。周巡小汪小周几个一桌,人人都高兴,有说有笑的,连着给周巡敬酒,周巡也挺乐呵的,来者不拒佛爷似的笑着灌酒喝。原来他和关宏峰一起喝酒,关宏峰这人有时心眼挺坏的,自己不喝就也这样一杯接一杯的给周巡倒,周巡从来都不拒绝关宏峰的酒,反正喝醉了关宏峰就搀着他两个人摇摇晃晃拉拉扯扯回家。关宏峰常常说:“周巡,你喝醉可有意思了。”
  
  亚楠在他另一边坐着。周巡含糊的问她:“亚楠,你怎么不给我敬酒呢?”
  
  亚楠把他的酒杯夺过来,翻眼瞅他说:“我哺乳期不能喝酒。”
  
  周巡点头,又把酒杯夺过来说:“那我敬你,伟大的母亲。”
  
  亚楠啪的就把他的酒杯打开了,酒水洒了周巡一手,凉冰冰的,这一桌人就都静了一下。小汪是个机灵的,赶紧隔着桌子招呼小周和赵倩说笑。几个年轻人赶紧都乐呵起来,谁都不看亚楠和周巡。
  
  周巡的酒被打掉,他有那么一会脑子顿顿的,搞不清发生什么,很迟缓的盯着自己潮乎乎的手指看。亚楠凑过去在他耳边很焦躁的低声说:“周巡,你看你现在什么样子!”
  
  周巡看她一眼,缓缓抬手摸自己的脸,他好久没刮胡子,扎手。扎的他就渐渐清明起来,耳边吵吵闹闹的,大家都装模作样的开心,但他就是不开心,他就是没办法让自己不消沉。他一个大男人,不会哭也不会吵闹,也从来不知道怎么排解过分柔软的情感。他是那种刚硬的人,原本以为自己只有干净利落坚韧挺直的感情,后来遇到关宏峰才明白原来情感也会像是镂空纱,柔软通透又残缺,边边角角都张着不知所措的仓皇线头。
  
  他看亚楠一眼,亚楠攥着他的空杯子生气又难过的盯着他。周巡就受不了她的眼神,他转头四处看了看,不让他喝酒他就没什么理由在这里再待下去,他想了想就晃悠悠的站起来要走,一桌子人就都停下来看他。
  
  周巡撑了一下小汪的肩膀,有点费力的样子,刚朝前跨了一步,就坍塌似的整个人在一片惊呼声中委顿下去。小汪眼疾手快的捞住他,以为他是喝醉了,就想把他撑起来,但周巡像是一摊碎土一样朝下坠,头深深的埋下去,肩膀都在抖。
  
  小汪的手蹭到周巡脸上蹭一手冷汗,他就不敢用力动周巡,只好抓着他肩膀焦急的问:“师父你没事吧?”
  
  周巡像是呜咽中被掐了脖子,深深喘了一大口气,才颤巍巍的低声说:“我腿疼。”
  
  他腿被他弄折了,三十五岁,确实诸事不顺。他想当初老父亲怎么就没问问那算命的有没有什么破解的方法,省的他如今过得如此艰辛。
  
  上面给他批了两个月的假,头半个月他是在医院待着的。起初天天也都有人来看望他,热闹极了。但时间长了他认得的人都差不多来了一轮了,病房里也就渐渐空下来,他无事可做,除了逗小护士,就日日靠床上看医院里一颗颗树抽新芽和渐渐零落的梅花。
  
  小护士给他拿药来吃,笑眯眯的说:“周警官,天天看,是在盼谁来看你呢?”
  
  周巡也乐呵呵的,从她手里接水杯来吞药,说:“我看外面就是盼人来看我啊?我不能是想出去吗?”
  
  小护士说:“那我推您出去的时候您也没见多开心啊?在院里坐着还是一直对着来往的人看。”
  
  周巡说:“职业病知道吗?那叫观察。”
  
  小护士挺不屑的,耸耸肩就出去了。周巡乐呵呵的看她出去,然后把自己的手机摸出来,滑倒短信的界面,盯着看了会,很缓慢开始打字。
  
  起先打了“老关,天气渐渐暖和了。”然后他删掉,又打“老关,梅花都渐渐落了。”他又删掉,又重新打“老关,我把腿给伤了。”又删掉,只留了个“老关”在,拖一只小小的光标不停闪,像他的心跳。
  
  往上拉还有一些像是群发的节日祝福,没人回,气泡都朝他的一侧堆叠,显得失了重心而不平衡,叫人觉得很伶仃。
  
  其实发什么都是幌子,周巡只想问他“老关,你在哪儿。”或者告诉他“老关,我想见你。”但周巡起其实连举起个幌子的勇气都没有。
  
  他的手指停在屏幕上,眼睛盯着那个不停闪动的小小光标。突然门被啪的打开了。周巡被惊了一下,抬头看见亚楠抱着小孩子闪进来。
  
  亚楠看见他老老实实在床上靠着,有点不怀好意的对他笑:“呦,周队长,您还有今天这么老实的时候啊。”
  
  周巡其实不想见她,本来还挺尴尬,但亚楠这么一挤兑他,他到显得没那么尴尬了。他指指她怀里的小孩子问:“睡着啦?”
  
  亚楠说:“没,醒着呢。抱抱吗?”
  
  周巡摇头,“再给他弄哭了。”他虽然那么说,但还是压了压孩子的小被子,伸一只手指小心翼翼的戳他的脸。亚楠抱着孩子躲了一下说:“啧,别戳脸,容易流口水。”
  
  小孩子像是附和他妈似的,小手支棱着去扑腾周巡的脸。亚楠赶紧把他的手抓回来了,说:“别抓着叔叔脸,都是胡子,扎手疼。”
  
  周巡摸摸自己脸。亚楠整理小孩子的抱被,并不看周巡,说:“周巡,你这样不行,太消沉了。”
  
  周巡也没什么反应,眉眼垂着,伸手还去戳婴儿的脸。
  
  亚楠说:“我相信关队,宏宇也相信。”
  
  周巡手里还握着自己的手机,屏幕已经黑了,印出他胡子拉碴的脸。他其实很难很亚楠说清楚,他与关宏峰之间不是他相不相信的问题。
  
  周巡说:“你去看过…你去探监了吗?”
  
  亚楠点头,周巡又问:“你知道老关在哪吗?”
  
  亚楠看他一眼,然后缓缓摇了摇头。
  
  周巡笑了一下,“我相信他,只是他不相信我。他相信他亲弟弟,我能理解,相信你,我也懂,但他连喝酒认得的人都能相信,连老赵带来的顾问都能相信,能相信关宏宇的朋友,能相信林嘉茵不会叛节……他…就是不相信我。”
  
  亚楠看着他,她的小孩子抓着她的头发,咿咿呀呀的说话。她说:“关队有他自己的考量。”
  
  周巡转头望窗外无声摇曳的枝桠,说:“是啊,老关总有他自己的考量。”
  
  亚楠也无话可说,站起来说:“我回去了,你休息吧。”
  
  周巡转过头给她告别,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喊住她:“亚楠啊,”亚楠回头看他,周巡说:“老虎有人喂吗?”
  
  亚楠轻轻皱了皱眉,轻声说:“老虎……不见了。”
  
  周巡出院之后买了只烧鸡。他家里还藏了一把关宏峰家的钥匙。他拿了,往关宏峰家里去。
  
  关宏峰的门上贴了封条,周巡很擅长开门撬锁揭封条这种事,完好的掀开了条缝,打开门去钻了进去。
  
  他的房间黑乎乎的,帘子都拉着,太久时间没人住,就累积了些死沉沉的尘封气息。周巡对他房间每个角落的摆设都了若指掌,不开灯也游刃有余。他有太久没到这间房子里来了,他现在在关宏峰这间黑乎乎的房子里站着,总觉得哪里都沉甸甸的,压的他喘不过气来,故地重游总是件很让人伤心的事。周巡摇摇头,拍拍自己的脸去找老虎。
  
  关宏峰的水箱确实是空的。水像是沉了几年似的一动不动几乎像是被凝固起来了。关宏峰有时也会请别人来他家里,如果周巡恰好也在,周巡就会得意洋洋的跟别人介绍说:“知道这是什么鱼吗?”
  
  那时关宏峰的神色总是隐忍又无奈,背着人对他翻白眼。
  
  周巡挑了快烧鸡朝水里扔,畅通无阻的落下去,水波晃动着,烧鸡落在箱底的沙土上,激起一圈混沌的浮沙。
  
  他趴在水箱边缘看,看了许久水似乎都又凝固起来,沙土也渐沉底,依旧见不到老虎的身影。周巡伸手去够,想从沙土里把那只鱼给捞出来,太高了他的手臂只能在水里乱搅。
  
  他猜想老虎是把自己藏起来了,它们的种类仿佛擅于隐藏自己。他是都疯了,总觉得找到老虎仿佛就能找到关宏峰,他急切的不行,手如何也伸不到底,就自暴自弃的爬进水箱里,水哗啦一声溢出来,他的腿全都浸在水里。
  
  周巡弯腰,手脚并用的翻沙土,水箱里有鱼类的腥味,周巡仿佛也不在意,底朝天似的一块一块翻底砂,清水被搅得一片胶着。周巡浑身都湿透了,落水狗一样狼狈。水凉凉的在他那只还没好透的腿边晃荡,晃悠悠的疼。周巡疼得冷静下来,撑着水箱边缘站起来,人控制不住的在抖。他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大的傻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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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宏峰的手机响了一声,他掏出来看了发现是周巡的短信。关宏峰犹豫了一瞬间还是点开了。
  
  “老关”
  
  非常简单,但关宏峰心里无端就空了一瞬间,他仿佛能听到周巡在他耳边叫他的声音,尾音略拖着,像是有一肚子说不出的话。
  
  关宏峰打电话给亚楠,亚楠见他突然打电话过来还以为出事了。
  
  关宏峰说:“亚楠,周巡没事吧?”
  
  亚楠挺纳闷的,说:“没事啊,我刚从他那里回来。腿也恢复的挺好的,就是……不怎么开心。怎么了,没事吧?”
  
  关宏峰“恩”了一声,说:“你帮我多注意点他行吗?我觉得他情绪不太对劲。”
  
  亚楠想说自从你走了哪天他情绪对劲了,但还是答应了。
  
  关宏峰挂了电话,反复的盯着周巡那条过于简短的信息看,越看越觉得很心慌。他和周巡认识了十五年,一起生活了七年,他比谁都了解周巡,无端端的发这样没头没脑的信息实在不是他的作风。
  
  周巡跟他说起过算命的给他说的话,七年又七年的总要特别小心。周巡自己并不放在心上,但关宏峰却时常会想起这句批语来。
  
  后来他被陷害,宏宇出事,无端端的死了许多人。他长到三十五岁亲人都渐凋零只剩宏宇,还被他亲手给嫁祸了。他没什么朋友,春去冬来身边就只有一个周巡,抽烟喝酒贪嘴爱烫头,老关老关的跟着他,一跟就十五年,还乐呵呵傻兮兮的说日子过的美想每个十五年都这么过。
  
  关宏峰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年轻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沉默寡言无趣又过分理智,或许没人忍受的了就要那么一个人过一辈子。其实他也没觉得多不好,只是偶尔夜间突然梦醒,一个人对着沉默的黑夜叹气也会有点寂寞。
  
  周巡说:“我们两搭伙过日子吧。”说的畅快淋漓一点负担也没有,关宏峰突然就被他说动了,
  
  他们间半是情人半是师徒,一晃眼就过了七年。关宏峰都觉得如此过下去也很美好了,事情却接二连三的来。他知道出事的时候周巡过得也很艰难,周巡端直,个性又火爆,不太能劝慰自己,所以二十岁出头时才把自己弄的那么凄惨。关宏峰花了大心血把他培养成好警察,善良端直,嫉恶如仇,他但凡想到要把周巡拖进污水里就觉得难以忍受,他希望周巡永远是他心里所希望的那种警察的样子。
  
  他带出来的人也接二连三的出事,他总是暗暗担心。周巡看得出来,笑着宽慰他,说他福大命大,算命的都说他有劫他还不是好好长到如此岁数,还碰到好姻缘。
  
  他那么无意的说着,关宏峰心里却觉得非常不安。周巡的位置太微妙了,是他亲近的人又是支队的一把手,怎么想都是首当其冲的位置。他不想跟周巡说真相,怕他惹祸上身又怕他伤心,他身边只剩周巡了,无论如何关宏峰也想保全他。
  
  如果离开他能保护他的话,那关宏峰就离开他。
  
  关宏峰想如果自己不那么寡言,话说的多一点,会不会就能让离开显得不那么凉薄,是不是就能找到一点婉转的劝慰让周巡不必那么伤心,他只有脑子好,但缺少直感,推演不好感情。
  
  关宏峰想办法跟踪了周巡,看到他进了自己家。他其实可以从很多人那里知道他的消息,只是有时候就是很想亲眼看一看他。
  
  关宏峰知道他很憔悴,很消沉,还弄伤了腿。但他亲眼看到湿淋淋的周巡倒在他的沙发上胡子拉碴的沉睡时还是觉得很伤心,他有点本末倒置得不偿失的感觉,他也很不忍心看周巡如此狼狈。
  
  关宏峰拿自己的围巾擦周巡脸上的水,他想起周巡原来就很喜欢用他的衣服擦脸擦手擦嘴巴,邋遢极了,只是关宏峰现在回想起来也觉得很好笑。他不经意的笑,然后又想是被什么打了一拳,眉头拧起来。周巡闭着眼摇了摇头,躲了一下咕哝着没醒过来。关宏峰蹲在他旁边非常小声的喊他,然后慢慢的叹一口气。把外衣脱了,盖在周巡身上。
  
  他给亚楠打电话,说周巡在他原来的家里,希望她能去把他弄回去。
  
  亚楠有一会没说话,然后问他:“关队,你在哪呢?”
  
  关宏峰说:“我在他旁边。”
  
     他说着低头看熟睡的周巡,手指轻轻摸他垂下去的眉梢,轻声说:“但我现在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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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真的意难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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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菊月甜甜- 转载了此文字